审美与意识形态的关系是当代文学理论的重要问题之一。从表面上看，审美与意识形态问题纠缠不清，文学的审美性与意识形态性形影不离，但事实上，它们经常在两套不同的理论话语体系中被论述，往往处于无法产生理论交集的状态。审美通常被看作是无功利的、具有人类共通性的特征，对应着感性、情感、形式等，而意识形态则与理性、认识、观念、阶级有关，在理论层面上，对它们的探讨分别属于文学的内部研究和外部研究。

　　审美观念在文艺理论层面的扩张 

　　这种状况是由当代文学理论的发展历程决定的。20世纪70年代末，随着现实语境的变化和经济建设时代的到来，文学界和美学界对占据主导地位长达半个世纪的文学工具论进行了反思和批判，强调对审美感性和文学“内部”规律的研究。“审美之维”何以成为实现文学自律的轴承而被寄以厚望？是因为在这个时期，人们更多是在康德美学的理论框架中，根据他的“审美无功利”的浪漫主义美学原则来理解审美问题的，把文学的情感性、想象性和形式等审美因素与有明确目的性、阶级性的意识形态内容区分开来。因此我们可以说，这是康德美学影响中国文学理论的结果，在这种影响下，审美观念在文艺理论各个层面的扩张获得了巨大胜利，许多学者都把审美当作文艺的根本属性，主张以此为核心构建文艺理论体系，并在此基础上形成了至今仍对中国文学理论产生重要影响的文学审美意识形态论。

　　尽管这一理论主张从产生至今争议不断，但其思维方式和理论范式是具有代表性的。它强调哲学与美学方法的统一，试图将文学的社会历史性和意识形态因素与审美性加以融合。但它关于“审美”的理论基础和关于“意识形态”的方法论前提实质上是处于对立状态的，因此在概念和理论的整一性上无法作出令人信服的论证。在认识论的框架中理解意识形态，悬置了对文学的意识形态性的深入思考；在反映论的框架内对文学加以定位，导致把马克思唯物主义的社会结构体系静态化；在审美自律的理论框架中定义文学，则缺乏对文学艺术的历史性的深度反思，这些理论困境和难点显示，当代文学理论研究的诸多理论范式在今天已经远远滞后于审美文化现象的丰富发展和变化，理论研究在解释当下审美文化现实时遭遇了瓶颈。

　　文学理论亟待回应复杂审美现实 

　　如果说，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审美现代性发展时期，审美问题尚能遗世独立，发挥文学内在研究的形式功能，那么90年代末以来，随着商业文化的发展和消费社会的形成，审美问题已经难以脱离丰富复杂的文化现实，更在理论层面上与意识形态语境发生了紧密联系。正是在这样的理论背景中，审美的意识形态化和意识形态审美化的双向运动才具有了学理层面上的逻辑基础。在当下，我们无法回避的现实是，消费社会已带来全面审美化的时代，一方面，消费社会使感性获得了极大解放，甚至泛滥，审美因素无处不在；另一方面，社会为符号和影像所充斥，日常生活的审美化趋势不断加剧。当代社会的审美化不可避免地导致了审美价值问题的复杂化，突出表现为当审美感性成为日常生活的主角，这也意味着审美已经成为一种重要的意识形态融入日常生活之中。与此同时发生的则是意识形态不断渗透到人们的日常生活和情感领域，它更多地以感性的形式出现和发挥作用。情感已经成为意识形态的更为隐蔽的表达方式，甚至可以成为最炙手可热的消费品，结果出现的是审美的真实感、存在感的缺失。

　　当代文学理论研究的新课题 

　　正是在这样的理论语境中，审美形式承载着越来越多的意识形态意义，意识形态也拥有了复杂的审美维度。意识形态与审美在形式层面相互遭遇，它们之间的复杂关系也不断提升着文学理论与审美现实之间的张力的复杂性，亟待文学理论研究在学理层面上做出更深入的理论说明。面对复杂的审美文化现实以及学理研究的迫切性，当代文学理论研究首先需要摆脱以往的学科阈限，突破以往传统的思维模式与方法论定势，特别是在文学理论的文化转向的理论背景中努力锤炼理论把握现实的能力。其次，在各种审美文化经验交互影响渗透的当代社会，文学处于一个从生产到接受的复杂系统中，处在一个由各种社会与文化要素组成的文化场域与文化生态中，因此，当代文学理论研究要改变那种封闭在文学文本的审美性或所谓“文学性”内部系统的做法，重视形成文学审美性的种种复杂的社会文化因素，深入探讨各种文化现实在文学文本中实现审美转换的复杂机制，在文学内部研究和外部研究的叠合关系中描述文学文本审美生成的复杂过程。最后，要客观把握审美自律论的理论启发与不足之处，对审美和意识形态的理论内涵及其学理价值进行重新思考和阐述，特别需要强化的是马克思主义美学的审美意识形态批评方法的应用性研究，文学的形式、结构、文本，以及文学作为一种语言符号系统的特点，既应该成为马克思主义美学的审美意识形态批评所关注的对象，同时也应是辩证思考的内容。在这种辩证思考中，需要着重探讨的是文学活动中审美与意识形态的复杂联系，对那些具有感性形式的意识形态要素和承担意识形态功能的审美因素的特点和效果做出深入细致的理论说明，而不是把文学作品简单地划分出属于意识形态的社会内容和属于非意识形态的审美感性。

　　在当代文学理论研究中，意识形态的审美化与审美的意识形态化的趋势仍然在不断加剧，其中所涉及的理论问题甚至理论的论争仍然比较复杂。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正是当代文学理论话语活跃的表现。但我们也要认识到，这种活跃的理论话语无疑加重了学理探究的问题性、严谨性、有效性的责任，更对当代文学理论研究如何更加有效地把握现实审美文化经验问题提出了新的课题。这样一些理论问题既是当代文学理论的理论范式所内在包含的问题，同时也是当代文学理论范式的理论建构必须认真面对的难点，我们也期待这方面的优秀理论研究成果不断涌现。

　　（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青年项目“西方马克思主义视域中的审美意识形态理论研究”（11YJC751097）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 韩山师范学院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