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教育文化基金董事会是民国时期资助自然科学研究事业的非政府组织，简称“中基会”，其资金来源主要是美国政府退回中国之庚子赔款。1928年中基会改组之后，设立科学研究补助金和奖励金。凡从事科学研究者，无论研究者身在国内，还是在国外，皆可申请。经中基会审定后，正在研究者予以补助，研究取得成就者予以奖励。其奖励金按章程每年评选三名，每名奖金二千元。其时，中国科学起步未久，研究成果尚不多见，再加上中基会审定甚严，此奖在设立十多年的时间里，得奖者仅有八人。

　　1936年中基会修改章程，自下一年度起，扩大其资助领域，社会科学也被囊入其中。是年，著名历史学家陈寅恪在傅斯年的促使之下，申请了该项科学奖励金。在申请之初陈寅恪还颇为犹豫，1936年11月致函傅斯年有云：“弟好利而不好名，此公所夙知者也，但中美（华）文化教育基金重在提倡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在其创始之年未必给奖，以此不能不踌躇也。”陈寅恪时任清华大学教授，兼任“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史学组主任，傅斯年是该所所长。他们相识于20世纪20年代初，其时同在德国留学，其后彼此还结成姻亲。当傅斯年回国后组建史语所时，陈寅恪已任教于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被其破例邀请来所兼职。傅斯年不止一次对人说，陈寅恪是三百年来第一人，能罗致所中，是其相当得意之事。

　　陈寅恪与傅斯年之间，无论公谊，还是私情，都相当密切，所以陈寅恪有“好利不好名”这样直截了当的话。其时，陈寅恪在学界已有较高的声望，只是学术成就未能给他带来丰厚的报酬，常受贫困之苦；傅斯年素有行政才干，对如陈寅恪这样的大家，自是关爱有加，如遇窘境，总是不遗余力，设法解决。保存下来的书信，即可说明。当中基会修改其补助奖励章程，即鼓励陈寅恪申请，并亲自起草《推荐陈寅恪先生为中华教育文化基金董事会本年科学奖金（历史科）候补人说明书》，并邀胡适、陈岱孙共同署名推荐。

　　《说明书》凡五点：一、研究人学术上之资格及经历，二、研究之材料及方法，三、贡献之要点，四、学术界之批评，五、推荐人之意见。这份文件甚为重要，从中可见傅斯年之于陈寅恪何等推崇，而这篇文字在傅斯年的文集中未曾收入，属于逸文，弥足珍贵。限于篇幅，此仅录其第三、第五两点，以见一斑。

　　贡献之要点 查史学一科，取材甚广，非范围渊博，方法精密，不能有上等之造就。中国之史学，在近代虽考证上不少精确功夫，而取材之范围甚狭。最近，研究之范围颇能扩大，而方法不能精密。且自与欧洲之正统文史学（philology）接触，稍受影响，仍多以开风气为事，其有坚实之造就者，陈君其第一人焉。兹将陈君贡献之要点列举如下：

　　一、陈君能由小见大，以证历史上之大事。同是一般史料，在他人匆匆读过者，在陈君能知其真义，其精确固以可佩。且前此中国史学家所考证多零碎，而一般谈通史之人，又多涉空论幻想。陈君独能由细点之精确审定，综合成为贯穿上下数百年间之大史题而解决之，千年晦跡，一朝开朗。如其《天师道与滨海地域之关系》一文，“李唐氏族”四文，皆此日世界上史学研究之最高点，其方法及观点皆可为史学研究之模范也。

　　二、陈君为此时中国唯一能利用藏、蒙、满文籍以考证中国边疆史地之人。此中功夫之精纯，西洋之东方学者所罕及也。如蒙古源流考证各文。

　　三、能互勘梵、藏、汉传本，以考订佛典者，陈君之贡献在中国比任何人为精密 （此虽非史学本身，然亦史学之基本也）。如诸书跋语。

　　四、陈君能由隐之显，以证文学史、哲学史中之极有意趣问题。此等问题，表面上虽似小题，然于考证一代时事之隐微，颇有贡献焉。如“李白氏族”，《桃花源记旁证》诸篇。

　　总之，此日治史学，必先审定文籍，然后所用之史料可以确信，所引之文句得其正解，今世能见此者鲜，在中国尤以陈君为最上。至其观点之远大而不疏忽于细目，考证之精细而不局促于枝节，固是史学之模范，后来此学之发展，应以此标准为之典型。此标准者即中国正统史学之最精点与西洋文史学之最高处之集合也。

　　推荐人之意见 推荐人之意见，以为中基会既于本年度始将历史一科列入科学研究奖励金之范围中，如不给此科之奖励则已，如给予之，则第一值得考量之人即为陈君，此非推荐人之私见也。盖今日中国之史学，表面上固极发达，论文之刊布，比一切学问为多，专科研究之地，亦所在可覩。然而开风气者虽不乏人，有坚实之造诣者则不多覯；有志向者，虽如丘如林，能用中国及西洋史学传统中最精密之方法者，则甚少见。夫此项奖金之设，不仅为酬报之意，亦所以指示风气，开导来兹。如以此项奖励金给之陈君，殊足为将来治史学者启示标准，庶乎此后史学界之端趣，不芜而精，不空而实，能与世界上任何国之史学竞胜焉。

　　《说明书》经胡适、陈岱孙签名，由胡适于1937年2月27日就近便送至中基会。在陈寅恪申请材料中，还有一册自行装订其历年所发表的论文，作为附件，以资审议。胡适是中基会的董事，任名誉秘书，与中基会事务有较深关系。胡适本人对陈寅恪的史学造诣也甚钦佩，但于其文章还是有些微词，在送交中基会之前的2月22日，胡适曾读陈寅恪诸论文，其日记有记：“读陈寅恪先生的论文若干篇，寅恪治史学，当然是今日最渊博最有识见最能用材料的人。但他的文章实在写的不高明，标点尤懒，不足为法。”此盖胡适提倡白话文，而陈寅恪是以文言著述，故不为他所喜爱。

　　由于傅斯年的肆力和胡适的鼎助，更重要的是陈寅恪史学本身的成就，中基会通过了陈寅恪的申请，给予二千元的奖励金。其实，中基会对史语所的支持此前就已甚大，只不过所支持的项目是李济所主持的河南安阳殷墟考古发掘，李济本人还被中基会列为科学研究教授席，其薪金由中基会支付，每月六百元，与之相比，二千元的奖励金并不算多；然而，就当时最低生活水平每月只需几元而言，则又不可谓不多。

　　（作者单位：江西省庐山植物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