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开始写长篇小说的时候,我没想到在后来的十五年时间里,我竟然持续地缓慢地写了五部长篇小说,到今年刚刚问世的《三个三重奏》,平均三年一部。这样的节奏,或者干脆说,这样的长跑,还会继续下去。很长时间我曾把阿甘跑步的照片放在了我的电脑桌面上,毫无疑问,作为艺术形象的阿甘是我内心的镜像,这就如同每个修行者都有自己的本尊。我喜欢无疑具有隐喻色彩的阿甘那种跑,开始戴着夹板,后来稀里哗啦甩掉了,他自己不知,眼睛直视前方,目光没有尽头,奔跑也没有尽头。我喜欢这种旁若无人的奔跑,喜欢这种不断往后推的地平线式的奔跑。地平线事实上是圆的,没有尽头,但我仍喜欢这样的跑,喜欢漫长的周而复始。“一般小说家都是从中短篇小说开始,为什么你一上来就是长篇?另外,你为什么这么迷恋形式?”前不久我的朋友、山西大学王春林教授这样问我——我觉得他跑到了我身边问我,而我也几乎是边跑边回答了他,当然到后面我差不多就是自言自语了——

　　我是一个迷恋时间的人,我非常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感到忧伤,那是刚有了自我意识的我上初中的一个午后,那个午后一直延伸到了夜晚,那忧伤完全是莫名的,说不清的,甜蜜的,好奇的,自怜自叹的,我看着夜,星,月,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我觉得时间在别人身上是不动的,在我身上则如初水一样清亮,流动,喧哗,我觉得我永远不会成为街边一动不动晒太阳的人,不会成为卖菜的,扇扇子的,下棋的,我一定有自己的时间——和眼前世界人不同的时间。但究竟是什么我又不清楚,这一切都是对时间的新奇与迷惘。而时间如一条长河,我在河中微不足道。

　　我的阅读也是从长篇小说开始的,这和我对时间本身的长度的直感是吻合的,这种直感在两方面构成了我认识事物与表现事物的骨架,也就是说我只有在时间的长度中才能思考比如说构思小说,没有一个相当的时长我就无法想象小说。而短篇小说,包括中篇小说,对我来说是后来的概念,是我在看了许多长篇小说后才知道还有短篇小说,中篇小说。换句话说上大学中文系之前我已读过许多长篇小说,上大学后才知道世上还有短篇小说,杂志刊物上发表的热门的引起轰动的也都是短篇小说,比如那时《伤痕》《班主任》《乔厂长上任记》一系列小说。于是我也开始尝试中短篇小说,结果我发现非常不适。短篇小说完全不适应我对时间的迷恋,我完全无法在较小篇幅内思考较长的时间,我想,这个时候回想起来,这是最根本的原因。

　　长篇小说是一个包含了太多形式可能的文体,而形式的背后一定有一个作者主体。一个主体性强的人一定是一个对形式敏感的人,相反一个形式感弱的人也一定是一个主体性不强的人。人对自身怎么可能没有一个形式感呢?一部小说就是通过一种形式是对世界的掌控,生活是混乱的,无序的,表层的,小说就是在混乱中提供一种有效的组织,进入深度模式,让没有联系发生联系,让看起来不可能的变成可能,《三个三重奏》给生活甚至历史一种联系,“三”是一个多数概念,可与生活混乱相对应,但“三”之中的联系性在哪儿呢?这是小说家必须给出的……

　　本文作者:作家,《十月》副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