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由旅法华人经济学家赵永升翻译的托马斯·皮凯蒂（Thomas Piketty）的著作《不平等经济学》在国内推出。2014年，托马斯·皮凯蒂这位年轻的法国经济学家凭借《21世纪资本论》（Capital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一书一举成为享誉全球的经济学家，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克鲁格曼（Paul Krugman）将这部纵论资本主义收入和财富分配的鸿篇巨著誉为近十年来最重要的经济学著作。与大部头的《21世纪资本论》相比，《不平等经济学》相当简洁精悍。这部匠心独运之作是皮凯蒂阐述收入分配不平等问题的早期作品，1997年便在法国出版发行，至今已更新至第7版。该书对经济学意义上的不平等问题作了缜密而简洁的梳理，是一部了解收入分配不平等问题的入门之作。

　　皮凯蒂在该书导言中开宗明义：不平等与收入分配问题历来是政治冲突的核心，而这种冲突主要源于“右派的自由立场”与“左派的传统立场”之间的对立——前者崇尚市场力量，反对收入分配的国家干预；而后者认为资本主义制度是导致和加剧收入分配不平等的根本原因。显然，在皮凯蒂看来，马克思主义属于典型的“左派”，他认为左右两派都失于极端，只有仔细分析催生不平等的社会与经济机制，才有可能认清两种极端观点的本质，进而对创建一套更加公正、有效的再分配机制有所帮助。从皮凯蒂这一看似中肯的二分法中不难发现，其研究的逻辑出发点是以调和“左右冲突”的方式实现对资本主义制度的改良而非颠覆。读者应当深刻领会皮凯蒂的“良苦用心”。

　　《不平等经济学》一书从内容上看更像是一部关于收入分配不平等问题的文献综述。皮凯蒂系统地梳理了关于收入分配不平等问题的经典文献，并使用大量翔实的数据对许多经典研究的观点和方法作了补充式评论，从而使读者能够对收入分配不平等问题有一个总体了解。值得称道的是，皮凯蒂沿着一条简洁连贯的逻辑主线将繁杂的既有研究娓娓道来，即不平等的衡量及其演变、劳资不平等、劳动收入本身的不平等以及再分配工具对不平等的纠正。在每一个部分，作者同样以抽丝剥茧、层层深入的手法对相关问题加以展开。该书观点偏颇与否暂且不论，仅从谋篇布局来看，作者化繁为简的功力着实令人叹为观止。此种梳理文献之手法唯学术素养深厚且浸淫该领域多年之大家所能。除结构简洁精巧之外，该书文风清新明快，可读性强。尽管作者使用了丰富的数据和必要的数学工具辅助论证，但并非艰涩难懂。

　　当然，皮凯蒂并非仅仅重复前人的研究，而是在很多方面都有所突破。例如，在篇首——“不平等的衡量及其演变”这一章，皮凯蒂对发展经济学中著名的“库兹涅茨曲线”提出了异议。其数据分析表明，库兹涅茨提出的倒U型收入分配曲线仅仅是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而且是可逆转的。据此，皮凯蒂认为，资本主义国家收入分配不平等程度的缩小绝非是经济过程的自然结果，而必须依靠税收等再分配手段予以干预。显然，这是皮凯蒂在《21世纪资本论》一书中批判“库兹涅茨曲线”以及提出征收高额“富人税”以扭转收入分配不公趋势这一政策建议的源起。在谈及劳资分配不平等问题时，皮凯蒂在新古典经济学的弹性分析框架下，回顾了几个世纪以来有关劳资替代的争论。在皮凯蒂看来，劳资替代问题的“左右之争”的核心在于对劳资替代弹性的认知。如果劳动与资本之间的可替代性非常弱甚至趋近于零，那么就无须通过市场力量规定劳动与资本的收入，而马克思式的直接再分配（即由政府介入直接实现由资本收入向劳动收入的转移）无疑十分简洁高效，此时劳资分配是一个纯粹的配给冲突问题；而如果劳资替代弹性较高，那么保留再分配的市场机制则是必要的，否则强制要求企业提高工资可能会导致企业主最终雇佣更少的工人，进而诱发失业率上升并最终降低工资收入在国民收入中的占比。尽管这一分析框架在表面上融合了皮凯蒂所谓的传统左右两派的理论观点，但并未解释究竟是什么因素从根本上决定了劳动与资本的替代弹性——是马克思主义理论所强调的制度性因素，还是新增长理论所强调的内生的知识与技术因素？对于后者，皮凯蒂在该书中涉及不多，这不能不说是一点小小的瑕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