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作家、文学评论家李敬泽日前出席南方国际文学周,继《青鸟故事集》之后带来了他的新作品《咏而归》。我们应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和姿态怎样看待经典?
关键词:经典;青鸟;咏而归;春风;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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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文学评论家李敬泽日前出席南方国际文学周,继《青鸟故事集》之后带来了他的新作品《咏而归》。李敬泽与作家毕飞宇、评论家谢有顺谈书论道。我们应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和姿态怎样看待经典?“何为中国”何以又突然变成一个热烈的话题?
我们是站在河边江边的孩子
李敬泽:现在都在谈论我们的传统,这个传统不是僵硬的,更不仅是那么几本书,把那几本书读过了或者背过了,我们就知道传统是什么了?不是这样。中国的传统生生不息,它如同江河,有它阔大的方向、轮廓,但也正如每一条江河一样,有它无限丰富的幽微之处。所以说起传统,我不知道在座的朋友怎么样,反正我是不敢说我懂,真的不懂。我们不过是站在河边江边的一个孩子,我们从这江里舀一勺水,然后我们知道了,我们尝到了传统的某些味道,闻到了传统的某些气息,由此去体会传统的阔大与幽微。
《青鸟故事集》和《咏而归》,这两本书,题材和调子很不一样。《青鸟故事集》是比较集中地写我们传统中对外来的人与物的态度,如何处理陌生经验,写得比较复杂,密度比较高。而《咏而归》很放松,我写得时候也是哼着小曲儿回家去的感觉。这本书主要是谈经典,从《诗经》到孔孟、《左传》,一直到《酉阳杂俎》、《牡丹亭》、《陶庵梦忆》等等,但也不是所谓的读后感或者读书随笔,我也没有正襟危坐地读,而是随随便便读,阅读的过程就是与古人闲聊。比如《论语》,一个读法,就是正襟危坐,而且两千年来那么多注疏,众说纷纭,你还得比较参酌,这就读深了,很累,就是皓首穷经了。这个读法好不好呢?当然好。但话又说回来,我们都不是专家学者,不过是现代的一个寻常读书人,拿起一本《论语》,还有另外一个办法,就是不要把它当成“经”,也不要把孔夫子当成圣人,他老人家自己也没那么巍峨:“若圣与仁,则我岂敢。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他就是一个智慧的长者,我们读《论语》,也可以当成是和一个智慧的长者聊天。
孔孟不是偶像,他们各有性格,也各有脾气。和他们聊天,很有意思,就是体会他们的那种气息。所以我在《咏而归》里说,一定要让我选,我还是比较愿意和孔子聊,孔子是个爱聊天的人,而且跟他聊天你压力不大,他不是非要把你聊垮压,孔子不碾压你,他循循善诱,他很多话都是无意中随便就说了。比起来,我和孟子聊天压力很大,孟子刚强、好胜,读《孟子》你就会发现,老先生是一定要站上风的,他是一定要碾压你的,你说的不对!然后就滔滔不绝、气盛言宜,最后还一定要你认错,承认我不对,我是小人!也正因为这样,和孟子交谈你就忍不住上火,你就要和他抬杠,抬杠也很好,看他老人家吹胡子瞪眼也很亲切。
对我来说,读经典是与古人相亲,这个“相亲”不是去找对象,是相亲相爱的相亲。我们对古圣先贤通常只有一种关系,我们非常敬重他,但这也会带来一个问题,太尊敬他们了,见面就磕头,反而没话说,结果就叫做敬而远之,太敬了,反而远了,心里边不亲,不亲就不能真正领会他们的好处,不能真正领会他们的精神、他们的力量所在。所以我觉得除了“敬”,还有一个是“亲”。就是要以家常平易之心相待,看到他们活泼的那一面。这样读经典才是快乐的、有趣的。
所以这本书的名字就叫《咏而归》。“咏而归”出自《论语》,孔子让学生们各述其志,讲一讲你们的志向,讲一讲你们心目中的理想生活是什么,结果几个弟子的志向都很高大上,最后轮到一个,他姓曾,名皙,字点,这个曾点说了,我没那么大的志向,我的志向就是,“暮春者,春服既成”,约上几个朋友,带上几个童子,然后“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我们现在念这几句,听着像绕口令,我估计古音肯定不是这样。浴乎沂,在沂水里沐浴,然后风乎舞雩,曲阜城外有个高台叫做舞雩台,站在舞雩台上八面来风,吹干了衣裳,然后咏而归,唱着歌回家。曾点说,这就是我的理想生活。孔夫子听了那么多学生的志向都没说话,最后曾点说出这一番话,夫子大悦,老先生来了兴致,说,“吾与点也!”我和曾点想的是一样的。这就是儒者的境界,生活是这样,精神也是这样。到了宋代,程颐评论张载,“有苦心极力之象,而无宽裕温和之气”,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同样的,我们阅读经典,学习传统,也应该是,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是宽裕的,敞亮的,春风駘荡,充满着生命乐趣。
毕飞宇:关于中国文化,无论是它的博大也好,无论是它的幽微也好,我都不是一个合适的言谈者,因为面对博大,需要有面对博大的能力,面对幽微,同时需要有面对幽微的能力。但是好在我是《青鸟故事集》的读者,老实说读这本书其实是有点困难。第一,就是这本书里面的每一篇文章,我们如何去界定它,这就是一个大问题。通常我们用现代的说法,把它命名为散文可能比较靠谱,其实在我看来也不太对,你可以说它是散文,你也可以说它是论文,是游记,是天马行空的幻想,你还可以说它是虚构。里面多种多样的笔调,要处理那么多的经验包括那么多的知识,我经常想找到一个词去界定这个文本,但没有找到,这是难点,当然也是魅力点。
第二,李老师无疑读过许许多多的书,同时他在读许许多多的书的过程当中,有许多多,我猜是主流之外的书,那些书我们一般人可能不太会读到,我就想这个可能也和他的出身有关,因为他的父母都是研究历史、考古的。在这样一个家庭,从小到大天天在那儿翻,所以等到他开始写作的时候,书里面所呈现出来的那种汪洋恣肆、天马行空,那种广博确实一般的读者很难在一个短时间里去好好应付它的,所以读他的书一定得非常非常地慢,然后一点一点地捋,会获得很多很多的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