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俊绪

　　看完《狼图腾》，问自己：看到了什么？狼。脑子里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草原生存环境的险恶，狼的灵性和狼群奔突的壮观，佩服“狼演员”高难度的拍摄技巧。这能给观众一定程度愉悦欣赏的满足，但作为一部完整的电影，遗憾。主题思想混乱，情节拼凑，反映了当代电影重形式轻内容的“时代病”。

　　北京知青陈阵的插队体验是　《狼图腾》的视角和主线，但它没有切入维护草原生态链的要害。不错，影片花很多笔墨写他爱狼、养小狼，但他对狼的“一见钟情”缺乏依据，养小狼也多半出于个人兴趣爱好，无关对狼的认识及草原发展大局。喂养、爱护小狼的场景被一次次表浅层面地重复，单纯得犹如小孩饲养宠物；缺乏思想内涵的依托，令观众逐步生厌。其他人如包主任和毕利格大爷的故事也没在对狼保护还是剿杀这事关草原存亡的根本问题上展开。人物对狼态度游移认识模糊，决定了《狼图腾》情节发展走向的不可捉摸，影片思想的迷乱也就是不可避免的了。

　　影片的思想悖论也在陈阵对草原、对噶斯迈的感情上表现出来。陈阵向噶斯迈求爱，被噶斯迈拒绝，原因是“你不会留在这里的”，陈阵却信誓旦旦地说：“谁说我不会留下来？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家”，“因为我爱你”。但当噶斯迈开始倾向接受他时，陈阵却变心了。他表示：“我将回到那个我曾想离开的城市，找回迷失后又成长的我。”知青自然可以返城，但他怎么能把当年自己想留在草原看作是一种“迷失”，把现在想回到城市说成是一种“成长”呢。这岂止是对自身价值和已有承诺的背叛！影片反复叙写和渲染陈阵对狼有那么深的感情，成了这儿的“狼专家”，内心又执着追求“没有高墙”的自由，却为何还要离开这片“狼群自由驰骋”的土地？他“熟悉深爱的草原没了”，更有他由“狼”入手恢复草原的用武之地，这才叫“敢于担当”呀！

　　就这样，《狼图腾》　的情节发展很少讲内在逻辑，前后缺乏因果联系，生死爱恨都事出偶然。那是因为编导对题材的观察只限于现象和表层，对狼、草原、知青的态度经常置于自我矛盾、扣结难解的境地。这种思想悖置反映在创作上，就是情节链的断裂，突然性场面的编造于是成为必然和必须。

　　我们经常看到，当影片编导对作品主题缺乏正确把握从而导致故事情节随意性很大时，莫测高深的附加性说教就往往作补救法登场。《狼图腾》主题苍白模糊，或许是因一开始就打“狼图腾”旗号、实际并不展开“图腾”而决定了的。为了让人感觉仿佛真是在讲“狼图腾”故事，编导大量注入有关“狼”的思想说教，装作很“民族”、“传统”、“哲理”，“人生启示录”的样子。老牧民毕利格俨然成了“狼精神”的教主。他一股脑儿讲了狼的种种优点，由此引申到“人生在于选择时机”，“成吉思汗从狼群学会了打仗的秘诀”，任狼性恣肆夸大。结果，陈阵“向往着像狼群一般的自由”，伟大的腾格里成了他“唯一永恒的主宰”。这些貌似高深的“哲言”，实则与后来的剧情发展基本无甚关联。影片甚至加入“我们蒙古人的历史不是我们写的，而是我们的敌人写的”这样突兀难解并与剧情浑不相干的话。影片尾声更装上一条“余韵悠悠”的尾巴，说：“狼的成长之歌，会永远回荡在蒙古草原上。”实际影片写的是狼的被消灭，哪里还有狼的“成长”和“长生之歌”！这些，只能看作是掩饰思想苍白的花环式点缀。当它们最后被陈阵自己的思想行为否定时，反而成了对“狼图腾”和“狼精神”的绝妙反讽！不好好挖掘人性，却去提倡兽性，这也是走错了创新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