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探索在公有制基础上建立市场经济，是过去近一个世纪里社会主义理论与实践发展中的核心问题，市场社会主义就是这种探索和实践的产物。它是以实现社会主义与市场机制的结合为目标的一种理论和思潮。分析表明，西方代表性的“市场社会主义”将社会主义看作是一种目的状态理论，将市场则视为程序性制度。既然市场只是一种程序性：而与任何实质性的目的状态无必然联系，它就可以被作为一种手段来运用于任何目的，它可以为资本主义所利用，也可以为社会主义目的服务。因此“市场”与“社会主义”是可以兼容的，“市场社会主义”正是“市场”与“社会主义”的价值整合。

　　关 键 词：市场社会主义；国家与市场；公平与效率；民主与管理

　　作者简介：项久雨，武汉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评价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价值应该坚持以市场社会主义历史发展及其价值运动的基本走向为宏观主线，以世界社会主义运动曲折前进趋势为思考背景，以中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实践经验教训为考察对象这三种视角合维的分析思路。在严肃而科学地考察当代世界社会主义运动的历史发展基础上，分析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新特征、性质、地位和作用，分析当代市场社会主义从理想到实践所面临的困难和问题及其产生的原因，探讨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历史价值、价值维度、价值取向、价值理念及其西方市场主义与中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之间的价值比较，比较全面地挖掘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理论的价值，预测21世纪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理论的发展趋势和价值取向。苏东剧变以后，西方左翼学者在深刻反思前苏联东欧社会主义失败教训的基础上，提出只有实行市场社会主义才是发达资本主义国家走向社会主义的唯一可行的方案，从而再次掀起了一股研究市场社会主义理论的浪潮，重新建构了种种市场社会主义新模式。在此探讨如下四种模式，对于我们认清西方当代市场社会主义的实质、反思我国经济体制改革、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系无疑有重要的现实价值。

　　一、国家与市场：约翰·罗默“证券的市场社会主义”模式的价值理念

　　市场社会主义条件下国家对经济的干预，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戴维斯分校经济学教授约翰·罗默说：“我至今虽然一直强调市场的功能，但市场社会主义经济中也应该有国家干预。福利国家的措施应该存在，尤其是为使收入的实际分配进一步平等化更是如此”① 除此之外，他还认为国家应该干预投资计划，并对此做了专门的论述。

　　国家为什么要干预投资计划呢？首先，有些方面的投资，如科研和教育方面的投资，其产生的效益并不为投资者完全占有，因此无法引导各个企业向这些方面投入从社会的观点来看的那么多资金。其次，有些公益事业，如高速公路、机场、水坝、铁路以及通讯系统等基础工程，其投资在大多数情况下由政府投资比由私人投资更有效。第三，企业所需的强制性的风险保险，没有国家的干预是不可能组织起来的。从更一般的意义上讲，国家干预投资计划“只是由于两个理由：在市场经济中，要求有效地配置投资的市场并不存在，以及，投资具有很多无法用市场很好管理的外部影响（更恰当地称为外在因素，它的一个消极例子是污染）”。②

　　在罗默看来，计划必然总意味着在很大程度上是资源的行政配置，这种观点是不正确的。他认为，政府对投资计划的干预不能用行政手段，而只能用经济手段，即利用市场利率来调节。具体就是，授权中央银行以对市场利率贴息和加息和方式贷款给企业，对特殊部门实行特殊的贴息借贷。这种作法与现今的资本主义银行的做法类似，“这非常像美国联邦储备银行调节它给各银行的贷款利率。”③

　　以上是罗默在《社会主义的未来》一书中对市场社会主义的一些新论证。就他的这些论证是在苏东社会主义国家相继解体、社会主义运动在世界陷入低潮进提出的而言，他对社会主义理想的追求和对社会主义实践模式的探索都是值得称道的。他的有关实施市场社会主义的一些具体的建议，对我国由传统的计划经济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转变也有借鉴的意义。不过，从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来看，他的论证存在不少理论上的失误。这尤其体现在他把社会主义定义为一种平等主义，并进而认为公有制对社会主义是可有可无的。此外，他的论证在很大程度上是以分配决定论和平均主义为依据的。由于在这些重大理论问题上的失误，罗默提出的方案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根本无法实现的乌托邦。

　　二、公平与效率：詹姆斯·扬克“实用的市场社会主义”模式的价值取向

　　詹姆斯·扬克是美国西伊利诺斯大学经济学教授，他在1992年出版的《修正的现代化社会主义：实用的市场社会主义方案》一书中系统地提出了自己的理论主张，其模式的建构与罗默的方案一样，不仅“在短期、而且在长期内都要获得至少与现代资本主义经济体系相同的经济效率，同时，它还将使资本财产收入分配远比现行资本主义表现出来的更加平等和公正。”④ 其基本理论主张大体有如下几个方面：一是实行生产资本公有制，消除私人资本所有权收入。他认为当代资本主义社会最应受谴责的就是：绝大部分资本财富掌握在私人手中，结果造成了严重的社会分配不公正现象的产生和发展。所以其理论倡议的核心是将资本的个人所有转化为公共所有。这个转化（也称社会化）应界定为：消除当代资本主义大规模经营企业中的个人所有财产权利的不平等分配，“使将来的财产收入流动反映企业生产的非人力因素（资本和自然资源）的生产效率，反映各式各样的社会成员对经济生产所做的独自贡献。”⑤ 社会允许富人存在，人们可以储存大量财富，过富有的生活方式。但禁止能够带来富有生活方式的非劳动挣得的资本所有权收入，包括利息。二是公有企业的利润以社会红利的形式分配给社会成员。成立公有财产管理局，目的是要接管当代资本主义社会中私人所得的生息资本投资收入，包括购买私人企业的股票、债券所得的收入和购买政府债券所得的收入。同时，公有财产管理局也接受非公有的小型企业所上缴的资本利用税。公有财产的大部分产权收益（95％甚至更多）以社会红利的形式分配给社会成员，每个人从社会分红中得到的份额加上他个人的劳动收入（工资、薪金或退休金）构成他的总收入。三是公有企业要实行高度自治。扬克指出：“公共所有的大型商业企业的经理们享有与资本主义制度下同样的决策权。”⑥ 在征得“公有财产管理局”的允诺后，公司经理甚至可以设计自己的“补偿计划”。“公有财产管理局”无权发布任何涉及商业企业运行的微观经济变量，诸如：生产水平、价格、市场和广告费用、雇工和裁员、原料的采购、税后利润的分配、投资计划等等。

　　可以说，扬克“实用的市场社会主义”模式的核心是要在保持当代资本主义效率的同时消除其在“非劳动的财产收益”分配方面的极端不平等。这种模式之所以称为实用，是因为它同其他社会主义模式相比更接近和类似于资本主义现实，且一些主张较为保守谨慎，目的较单一，仅限于经济方面的私人资本所有制的转变，并不涉及其它社会改造问题。但是，扬克的方案明显带有改良主义和空想主义色彩，没有提供科学可行的替代资本主义的道路，在美国被接受是极端不可能的，因此他的方案并不十分“实用”，甚至某些理论主张的可行性令人怀疑。最难以令人想象的是：生产资本公有化如何实现？没有私人资本参与社会分配固然是好事，但在现阶段，经济效率是否确有保障？单靠公有财产管理局是否真正能够实现对企业经营效率的激励与监督？

　　从实用的市场社会主义的基本理论主张中可以看出，扬克的理论目标无疑是构建一种公平和效率密切结合的新型的社会主义模式。结合其设计的详细具体方案，我们看到这一理论至少有以下两方面价值意义：

　　其一，它以特有的方式论证了在公有制的基础上会实现较大程度的社会分配公平。实用的市场社会主义理论的核心是将当代资本主义大规模经营的企业转为公有，借以消除当代资本主义社会中因为资本为私人资本家控制所带来的严重的社会贫富分化现象。这种主张表示了在所有制关系层面探求获得社会公平的途径的理论努力，尽管其倡导的公有制与我们理解的公有制不同。

　　扬克反驳了一些资产阶级经济理论家提出的下述诘难：实行资本公有制，人们不再获得纯粹的资本利息收入和其他形式的所有权收入，这实际上是对人们拥有财产的剥夺，是严重的社会不公行为。扬克指出：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大部分的资本性收入被少数人攫取，相较而言，社会大多数人从股票、储蓄中获得的资本收入是微不足道的，这实际上是少数人对大多数人的严重剥夺。如果实行资本公有，那么大多数人按照其劳动收入量获得的社会红利将比在当今资本主义社会里得到的小额利息要多得多。扬克强调，当今资本主义社会中的大多数人只是一味担心资本所有制的变革会给自己带来损失，却没有仔细思忖一下自己在目前的处境下失去的东西更多。扬克的这个见解的确不乏合理之处。

　　扬克反驳的另一个对实用的市场社会主义的批评观点是：实行资本公有制，会使资本家应得到的合理收入也被剥夺，资本家在资金管理、风险投资、企业经营管理等方面对社会生产做出了巨大贡献，如果剥夺他们的资本及其所有权收入，就会造成另一种严重的社会分配不公。扬克指出，这种观点已是资本主义辩护士们的陈词滥调。只要看一看当代资本主义社会里的资本家们便会知道：他们拥有的资本不是来源于遗产的继承，就是来源于在资本市场上的幸运投机。大部分资产根本不是他们自己劳动的积累。而且，在资本所有权和经营权日益分离的今天，能够努力从事企业经营管理的资本家能有几个呢？因此，实行社会的公有改造，根本不会带来资本主义辩护士们臆想出来的社会分配不公，反而能带来更多的社会公平。

　　其二，它论证了实行资本公有制也能带来较资本主义生产更高的经济效率。在实行公有制的条件下能否还有较高的经济效率，是赞成和反对市场社会主义的派别展开激烈争论的焦点之一。实际上，在市场社会主义理论发展的历史上出现的几次辩论，基本上都是围绕这个总是展开的，扬克对资本主义生产的经济效率是极为欣赏的。但他进一步指出，如果资本公有制实行得恰到好处，公共所有局运作合理，实用的市场社会主义甚至能取得比资本主义生产更高的经济效率。扬克对此也进行了详细的论证。

　　综上所述，扬克对自己倡导的新型社会主义模式在公平和效率两个方面的论证，在某种程度上捍卫了公有制原则，反驳了资产阶级思想家在如今社会条件下对社会主义的全面诋毁，否定了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是目前为止最好的创造社会物质财富的武断之说，同时鲜明的提出并详细思考了社会分配公平问题。这些使实用的市场社会主义的理论设计有其不可忽视的积极意义和参考价值。

　　需要指出的是，实用的市场社会主义理论也在随着资本主义的变化而不断变更其内容。运用马克思主义的原则和方法对其跟踪研究，是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