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劳动价值是由劳动产品所承载的人与人的社会关系力量,在等级制度下它是一切政治权力的根源,而在市场制度下它成为支配生产要素的市场权力的根源。一旦转化为货币,蕴含于产品中的市场权力就脱离了其使用价值载体而成为纯粹的普遍的市场权力。而当其投入到生产过程中,就会通过生产要素的载体形式转化为资本权力,它是劳动价值的市场权力的集中化表现形式。资本权力通过作为其载体的生产资料支配劳动者,进而支配由劳动者创造的剩余价值的分配。全社会的资本力量通过市场竞争共同分割全社会生产的剩余价值,其他各种非市场力量(如土地所有权等)一旦进入市场也共同分割剩余价值,由此生成社会的市场权力体系,造成商品价格对其价值的偏离。这种偏离显现为市场权力结构谱系。
关键词:市场权力结构;劳动价值;市场价格;资源所有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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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摘要:劳动价值是由劳动产品所承载的人与人的社会关系力量,在等级制度下它是一切政治权力的根源,而在市场制度下它成为支配生产要素的市场权力的根源。一旦转化为货币,蕴含于产品中的市场权力就脱离了其使用价值载体而成为纯粹的普遍的市场权力。而当其投入到生产过程中,就会通过生产要素的载体形式转化为资本权力,它是劳动价值的市场权力的集中化表现形式。资本权力通过作为其载体的生产资料支配劳动者,进而支配由劳动者创造的剩余价值的分配。全社会的资本力量通过市场竞争共同分割全社会生产的剩余价值,其他各种非市场力量(如土地所有权等)一旦进入市场也共同分割剩余价值,由此生成社会的市场权力体系,造成商品价格对其价值的偏离。这种偏离显现为市场权力结构谱系。
关 键 词:市场权力结构;劳动价值;市场价格;资源所有权
作者简介:鲁品越,上海财经大学现代经济哲学研究中心教授。
劳动价值的本质是什么?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本质是什么?人们从不同角度会作出不同的理解。人们通常把劳动价值理解为劳动者的血汗(即劳动过程中消耗的生命),这虽然并没有错,但并非劳动价值的本质,因为并非所有血汗都能够称为“价值”,只有成为人与人的社会关系的“血汗”才成为价值。此外,有人主张一切经济学理论都是关于利益的理论,马克思的劳动价值指的是工人阶级所创造的物质利益,因此劳动价值论的主旨在于证明资本家占有了工人阶级生产的物质利益的非正当性。这虽然也没有错,但是失之肤浅。因为马克思说过,“劳动不是一切财富的源泉。自然界和劳动一样也是使用价值(而物质财富本来就是由使用价值构成的!)的源泉”[1]428,因此把劳动价值理解为劳动者创造的物质利益,引起了关于到底是劳动创造价值还是各种要素创造价值的争论。所有这些对劳动价值与劳动价值论的理解,都没有看到:在劳动者消耗的生命的背后、在利益关系的背后,还有更深层的关系——这就是市场权力关系,这才是劳动价值的真正本质。《资本论》与其他一切经济学理论的根本区别,正在于揭示了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体系中的权力结构,是关于市场权力结构的巨型理论。
一、市场权力的根源
如顾海良所指出,马克思刚刚进入经济学研究之际,曾是劳动价值论的反对者。是什么原因使马克思的观念发生了根本性转变?正是他创立的唯物史观。一旦站在唯物史观的立场上来理解商品价格,马克思对劳动价值论的立场不仅从反对转为拥护,而且“在世界观、方法论上赋予李嘉图劳动价值论新的内涵,在许多理论观点上实现了对李嘉图的超越”[2]21,37。这新的内涵就是价格现象背后的社会关系,马克思由此将英国古典经济学关于商品价格形成理论的劳动价值论,改造为用来分析社会经济结构历史演化的理论。而实现这一理论突破的关键,是指出商品价值是通过劳动所创造的社会关系,其本质是市场权力。
经济活动中的事物具有两重性,承载着两种力量:一是在物与物、物与人的关系上的自然属性,其承载的“自然力”是物品的使用价值;二是其社会属性及其承载的社会关系力量,它们是物与物关系背后的人与人的关系的力量,是人对人的经济权力——配置物品(资源)的权力。离开社会关系力量,任何经济活动都不可能发生。以唯物史观为哲学基础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根本特征,正在于立足于社会关系力量来考察社会经济活动。
因此人类经济生活的发展史,从根本上说就是配置资源的社会力量及其运行规则的发展史。配置资源的古老的社会力量,一是遵循霍布斯“丛林法则”的暴力,二是以意识形态与伦理情感为基础的宗教伦理力量。这两种力量相结合,逐步形成了以一定的宗教伦理观念为基础的有组织暴力机构——等级制社会结构,它以某种社会伦理观念为准则,通过组织化权力机构来分配社会资源。而在这种等级制权力所不及(以及它们相互抵消而平衡)的边缘地带,逐渐萌生了一种新的社会关系力量——商品拥有者通过市场自由交换而获得的支配社会他人物品的力量,货币是这种力量的符号。货币能够取代强制性权力来配置社会资源,这意味着货币也拥有“权力”性能,我们称为“市场权力”。这种非强制性权力与其他权力的区别在于:第一,它是“物化”的间接权力:是“每个个人以物的形式占有社会权力”[3]107,是通过物的关系来实现的人对人的间接权力;第二是自由性,正因为它是物化的间接权力,它的实现基于对交易双方的至少是社会环境所迫下的自愿,而不是基于直接的强制;第三是普遍性,它是人们与全社会的他人之间的普遍的社会联系,而不像强制性权力那样只针对特定对象;第四是定量化,其大小用货币数量来表示。总之,货币是定量化的、普遍的、自由的市场权力。
商品能够交换到货币,说明商品承载着货币所标识的“市场权力”,它来自商品的“价值”——商品所拥有的市场交换能力。发现商品价值本质上是市场权力,是马克思的重要贡献。他在许多著作中反复论述货币和资本是一种“社会权力”的思想。《资本论》第1—3卷(中文版)至少有19页直接提到商品、货币与资本的“权力”,而且在有些页中,这种市场“权力”概念被反复多次强调。[4-6]①而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这一论述尤为清晰:“在任何情形下,在商品市场上,只是商品所有者与商品所有者相对立,他们彼此行使的权力只是他们商品的权力”[3]182。而这种权力的大小要通过货币来表现:“个人的产品或活动必须先转化为交换价值的形式,转化为货币,并且通过这种物的形式才取得和证明自己的社会权力。”“他在衣袋里装着自己的社会权力和自己同社会的联系。”[3]106-108
二、资本的生成:市场权力的割让与集中
在上述社会结构中,“商品的交换价值等于其内部凝结的抽象劳动时间”乃是公理,是经济学中的“自然定律”,连极力反对劳动价值论的萨缪尔森也承认它适合于这种“早期原始状态”[7]55。那么,在复杂的市场经济形态中,劳动价值论是否仍然正确?马克思没有用简单的“是”与“非”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根据历史与逻辑相一致的原则,实事求是地从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生成过程中来分析劳动价值的表现,以得到科学的结论。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诞生过程是个极其复杂的历史过程。马克思提出一个高度逻辑化的演化模型,指出:“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产生的资本主义占有方式,从而资本主义的私有制,是对个人的、以自己劳动为基础的私有制的第一个否定”[8]874,也即对上述只有劳动关系的“简单商品经济结构”的否定,资本主义是从这个简单商品经济结构发展而来的。然而我们知道,资本主义又是由封建社会结构的瓦解而产生的。那么,这二者是否矛盾呢?并不矛盾,而是同一过程的两个方面,这就是马克思分析的“资本的原始积累”过程。
封建社会在其历史发展过程中,在其等级制权力所不及的边缘地带(这是制度上的边缘地带,即封建权力相对薄弱的地区与领域,虽然常常也表现为地理上的边缘地带),会逐步产生出局部性的“简单商品经济结构”的运行方式。于是封建社会晚期会出现封建等级权力结构与马克思所说的“简单商品经济结构”并存的社会形态。这两种社会结构不可能相干无事,由等级权力关系构成的封建体系必将侵入到由劳动关系构成的“简单商品经济结构”中,剥夺其中的劳动成果。而等级制结构在如此破坏简单商品经济结构的同时,也吸收了商品经济因素,将其剩余劳动转化为市场价值并进而转化为资本,从而也瓦解了它自身。于是产生了不平等的市场权力结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这是《资本论》对资本主义诞生的历史过程的逻辑概括。
等级制权力强制地配置资源,从而是“以物的形式占有的社会权力”[3]107。于是生产资料中含有来源于劳动者世代提供的社会劳动量的积累进入市场便具有了价值,生成了市场权力。因此,剥夺生产资料也即剥夺劳动者创造的价值,因而也就拥有了市场权力,这就是原始资本的权力。由此形成的生产资料与生产者的分离,也即资本的市场权力与生产者的分离:由各个劳动者创造的价值集中到少数人手中,人对人的直接的强制性权力由此转化为以“以物的形式占有的”资本权力。而劳动者所剩下的“市场权力”就是自己的转化为商品的劳动力。那些被其剥夺的劳动价值转化为资本,吸收劳动力进行生产,目的是实现价值增值。这就是资本的“原始积累”:“所谓原始积累只不过是生产者和生产资料分离的历史过程”[4]822,其本质是用政治、军事、法律等强制性权力剥夺生产者的市场权力并使其集中到新生资本家手中。通过资本原始积累,不平等的强制性权力侵入原来的平等的市场体系中,使原来“劳动者人人平等拥有市场权力”的平等的市场权力结构,裂变为资本占据统治地位的不平等的市场权力结构。
由霍布斯和卢梭等人提出的“社会契约论”,认为人人平等地拥有天赋人权是社会的原始状态,而当这种平等权力危害人类社会的安宁幸福之时,人们便自愿地将它部分地割让给国家而集中为国家权力,由此形成不平等的社会结构。这种社会契约论把不平等社会在权力争夺中诞生的血淋淋过程,想象为理性的“契约过程”,并且把社会权力归源于“天赋人权”,当然是唯心史观的空想理论。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则是对这种“社会契约论”的唯物主义改造:不是天赋人权,而是劳动者用他们的社会劳动创造出市场权力。在马克思所说的“个人的、以自己劳动为基础的私有制”中,人们平等地拥有这种市场权力。劳动者并非通过自愿“割让”的契约过程将这些权力集中到少数人手中,而是等级制权力体系通过血腥立法、圈地运动等等途径侵入市场,剥夺劳动者拥有的生产资料,把以“物的形式占有的社会权力”集中到少数人手中而成为资本的权力。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资本的市场权力最后衍生出了资本主义国家的权力。由此建立了唯物主义的经济权力与国家权力的学说,而劳动价值论则为历史唯物主义学说提供了经济学的基础。这就是劳动价值论在唯物史观中的基础性意义。
由此建立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资本的市场力量归根到底来源于人们进行的社会劳动价值。这是因为全部社会生活依然建立在劳动分工体系下的社会劳动的基础上,每个劳动者的活劳动向社会提供的劳动价值决定了社会对该劳动的依赖度,劳动价值论作为社会关系的“自然定律”依然成立。然而这条定律不可能采取劳动者相互持有“市场权力”的简单形态,而是采取“资本权力”的形态:集中了市场权力的资本使劳动者处于对资本的依附地位而被迫出让对自己劳动产品的所有权。于是社会对劳动者所付出的活劳动的依赖转化为对资本的依赖,劳动产品所承载的市场权力(劳动价值)被资本所占有。如马克思所说:“……资本表现为异化的、独立化了的社会权力,这种权力作为物,作为资本家通过这种物取得的权力,与社会相对立。”[6]293-294资本追求自身增值是资本的市场权力的自我扩张,创造物质财富只是这种权力扩张的手段:目的是通过创造物质财富而增加社会对资本权力的依赖度,以获得更多的支配资源的市场权力。当这种手段(创造财富)与目的(价值增值)相一致的时候,资本激发社会财富的创造,推动生产力的发展。而当二者不一致时,则阻碍生产力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