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本文通过历史考察,提出高等教育中的三种知识的分析框架,即通识性知识、学术性知识和职业性知识,并以此为基础对中国的传统教育进行了分析,发现三种知识在传统上处于一种非常独特的关系,呈现三个特征,即通识教育与意识形态的合一,通识教育与专业教育合一,通识教育与学术知识合一。换句话说,意识形态化的通识教育在中国传统的高等教育中占据了主导作用,抑制了学术知识和职业知识的发展。
关键词:通识教育;中国传统教育;知识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陈洪捷,陕西西安人,北京大学教育学院教授,研究方向为高等教育理论、中国高等教育史、研究生教育,北京 100871
内容提要:本文通过历史考察,提出高等教育中的三种知识的分析框架,即通识性知识、学术性知识和职业性知识,并以此为基础对中国的传统教育进行了分析,发现三种知识在传统上处于一种非常独特的关系,呈现三个特征,即通识教育与意识形态的合一,通识教育与专业教育合一,通识教育与学术知识合一。换句话说,意识形态化的通识教育在中国传统的高等教育中占据了主导作用,抑制了学术知识和职业知识的发展。
关 键 词:通识教育 中国传统教育 知识
通识教育作为高等教育的组成部分不是一个孤立的问题,通常是与专业教育一起来讨论的,而且通常会借用专业教育来定义通识教育,比如有人说通识教育是“非专业、非职业性的教育”或“指非职业性和非专业性的教育,目的在于培养健全的个人和自由社会中健全的公民”等。从历史上看,纽曼在19世纪中叶倡导通识教育,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回应工业化和专业化教育蓬勃兴起之势。所以,讨论通识教育不能离开整个高等教育的框架,特别不能不考虑专业教育。
同时,讨论中国通识教育的传统,不能孤立地考察中国的教育,必须引入比较的视野。只有在中西比较之中,才能凸显中国传统通识教育的特点与问题。本文将从中西对比的角度,以知识为核心,尝试分析中国古代通识教育的特点。
一、三种知识及其在西方高等教育中的地位
中西高等教育所涉及的知识,大致可以分为三类。第一是通识性知识,即以个人修养为目的的知识,比如古代中国儒家的六艺或古代欧洲的七艺,以及英国的博雅教育;通识知识往往被视为更高级教育的预备性知识,重要的是,通识性知识的旨趣在于道德和人格的养成,不在于知识本身。第二是学术知识或理论知识,主要包括探索自然和人类活动的理论知识,比如古希腊哲学家们所关注的知识,以及洪堡等德国学者所关注的纯知识;学术知识重在探索真理,追求学理上的创新;现代的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和人文学科大致可以归于此类知识之中。第三是职业性或专业性知识,包括欧洲大学中神学、法学和医学知识,以及中国古代官学中关于天文历算、医学、法律的知识,现代高等学校中更有众多的以职业和工作领域为导向的职业性教育;职业性知识具有专门性的特点,重视实际功效和应用价值。
与此三类知识相对应,高等教育历来有三种不同的教育观念或教育模式,即通识教育、学术教育和专业教育。这三种教育源头不同,目标不同,过程不同,但又相互依存,相互渗透。讨论高等教育,这三者缺一不可。由于学术知识往往也具有专业教育的性质,因此经常被纳入专业教育的范畴。但从历史发展过程看,二者发展过程不同,基础不同,所追求的目标也不一致,不妨单列一类。
所谓通识性知识、学术知识和职业性知识的概念,不是出自某种理论的考虑,而只是实证性的描述概念,用于对迄今高等教育所传授知识的分类和概括,所以与现有的相关概念不尽一致。
在西方,大学从中世纪产生后,一直注重通识教育和职业性专业教育。艺学院担任传授通识性知识的任务,以七艺为主要内容,而神法医三个学院则从事传授职业性知识。通识性知识具有预科的性质,本身地位不高,所以艺学院又被称为初级学院,而三个高级学院由于与相应的职业相联系,而享有较高的地位。至于源自古希腊的理论性知识,其传统长期被淹没,甚至中断,相关的知识虽然在中世纪的大学中重新获得一席之地,但只是附设在艺学院之中,仍在通识性知识的范畴之内。
进入19世纪之后,欧洲大学中延续几个世纪的知识秩序发生了重大变化。这一变化是从德国的大学开始的。洪堡教育改革的一项重要内容是建立文科中学,使其承担此前大学文学院所承担的传授通识性、预备性知识的任务,与此同时,大学文学院的知识经过科学化而得到专业化和专门化,文学院更名为哲学院,其地位也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从过去的初级学院成为大学的主导性学院。正如康德所说的,哲学院从为神学“捧提裙边的婢女”,上升为“为其仁慈主人高擎火炬的婢女”。①这为学术知识的发展奠定了良好的制度基础,学术知识也成为德国19世纪大学的主导性知识,并进一步成为现代西方知识体系中的核心组成部分。所谓理论性知识涵盖通常所说的人文学科、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
与此同时,传统的专业性知识在大学中仍享有重要地位。另外,随着工业化和现代化的发展,职业性和专业性知识空前增加,突破了传统大学的框架,催生了大量新型的高等学校和新型的职业性院系(如工学院、管理学院、新闻学院、教育学院等)。在英美等国,在学术知识地位不断提高的同时,通识性知识仍然受到高度重视,或者说在新的高等教育体系中获取了新的合法地位,并形成了通识性知识、学术知识和职业性知识三足鼎立的局面,在组织架构上则表现为本科学院、研究生院和专业学院的分立设置。
二、古代中国高等教育中的三种知识
反观中国古代的高等教育,这三类知识的形成过程及彼此之间的关系则大为不同。以下简要回顾三类知识的特点及其相互之间的关系。
1.通识知识
中国古代正规教育滥觞于春秋之际的贵族教育,在孔子之前,诗书礼乐易等知识是贵族教育的基本教材。儒家继承了贵族教育的传统,建立了以六经为主体的知识体系。这一知识体系注重礼乐教育以及历史知识,“不过其所重不在知识的传递,而是德性培养和政治智慧的提升”②。
由于汉代实行“独尊儒术”的政策,儒家所建构的教育内容及模式逐渐成为所有官学和私学的模板,影响深远。毫无疑问,儒家以克己修身为目的的教育完全可以称之为通识教育。所以,论者往往把传统的教育等同于今天所说的通识教育。
2.职业(专业)知识
中国的专业(或职业)知识有着悠久的历史,在商周时代,作为“学在官府”的“学”就是专业知识。正如清代章学诚所说:“有官斯有法,故法具于官;有法斯有书,故官守其书;有书斯有学,故师传其学;有学斯有业,故弟子习其业。官守学业皆出于一”③。在春秋战国时代,“学在官府”转向“学在四夷”,并在此过程中出现了百家争鸣的局面。通常认为,诸子百家的知识均来自相应的职业(官职)知识,如《汉书》所言,诸子之学皆出王官,为王官之学。基于官职的知识,其实是一种世袭的职业性知识、专门的知识。掌握或者传承这些知识的“士”可以被视为“一门技艺的专家”,如儒为礼乐专家,侠为战争武艺专家,方士为医卜或数术专家④。从古代的士农工商的传统“职业”结构看,士无疑是一种专门的职业,而其职业的基础就是他们所掌握的专门的职业知识。
唐代和宋代官学在一定程度上仍然保持着远古的传统,在官学一体的制度下传授某些领域的专门的职业性知识,培养专门的人才。唐代的太医署就附设有医学学校,司天台附设有天文历数的专门学校,在宋代,医学、算学等也附设在相关的管理机构之内。
以数术方技为基础的实用知识原本也是基于官职的知识,但是在先秦学术兴盛时代之后,社会地位逐渐下降,未能进入主流的教育体系,只是在官学的职业性教育中、在较小的范围中得以延续,并以一种大众知识的形式在民间传播。
3.学术知识
中国学术知识出现是与士阶层形成同步进行的。在春秋战国时代,正值中国社会转型之时,是一个所谓礼崩乐坏的动荡时代,“救时之弊”⑤自然成为新兴的知识阶层所关注的核心问题。先秦的知识人无不以治国平天下为己任,注重现实的政治社会问题,而较少关注纯的理论知识,因此,纯理论类知识发展非常有限,也未能在中国历史上形成独立的知识系统,更无纳入高等教育体系之可能。
现代科学与学术在西方虽然也出现较晚,但毕竟有若干传承的脉络,而在中国则缺乏起码的土壤条件。这也是通常被看作是中国没有出现现代科学的原因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