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性的问题上，比较流行的一种看法是，人的本性是自私的。虽然这种人性假设在历史上早已有之，但关键的问题是在最近几十年中，它似乎成为了一种主流的人性假设，甚至成为对人性本质的一种公认的看法。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笔者以为，它和人们对市场经济的理解有关，特别是和对市场经济下企业生产活动的最终宗旨的理解有关。

　　有些经济学者片面地理解经济活动的本质，有意无意地割裂经济学与伦理学之间的联系，割裂经济生活与伦理生活之间的联系，从而得出“企业活动的根本宗旨就是谋求自身利润的最大化的结论”。与此同时，他们还把这种观念扩展到人类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片面强调每个人都是利己的，谋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是人性的最本质的东西。

　　其实，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马蒂亚· 森早就对这种经济学观进行了批判。森认为，那种认为企业的宗旨是谋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看法，实际上是某些经济学家对亚当·斯密的名言的一种误读的结果。亚当·斯密说：“我们每天所需要的食物和饮料，不是出自屠户、酿酒家和面包师的恩惠，而是出于他们自利的打算。我们不说唤起他们利他心的话，而说唤起他们利己心的话，我们不说我们自己需要，而说对他们有好处。”许多经济学家认为，这就是亚当·斯密所说的精明（明智），并把这种精明等同于自利。森认为，这些人对亚当·斯密思想的解读是错误的，因为亚当·斯密在其思想中还有同情心和自律这样重要的内容，这也就造成了伦理学史上所谓的“斯密问题”。也就是所谓“为什么亚当·斯密一方面强调人的自利，另一方面又大讲同情和自律”的问题。森并不否认自利可能成为“屠户、酿酒家和面包师”等人的行为动机，但是他认为，亚当·斯密在这里强调的是，在市场中，正常的交易活动为什么会发生以及如何被完成。根据亚当·斯密的整体思想，我们不能不承认，亚当·斯密并不把自利看作是唯一的行为动机，因为他实际上也强调了“同情”、“自律”等也可能是人们行为的动机。特别是在市场经济活动中，互利互惠更是亚当·斯密所强调的人们行为的动机。对亚当·斯密这段话的曲解导致了严重的后果，那就是人们用一种错误的伦理观来指导自己的实践活动，而这种“经济人”的假设也成为后来经济学上的错误的伦理假设。森得出的结论是，经济学的“贫困化”主要是由于经济学和伦理学的分离而造成的。

　　森认为，以往的经济学研究并没有像许多经济学家所想象的那样，只讲“是”的问题，而是同时也讲了“应当”的问题。他们的错误在于设立了一个错误的伦理预设，这个错误的伦理假设就是：人都是在不断地追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的。这种对人类行为动机的简单的、固执的和狭隘的描述和预测，使经济学离开了实际生活中真正的人，从而对苏格拉底提出的“一个人应当怎样活着”的问题做出了错误的回答。这个错误就在于把理性等同于自我利益的最大化，把自利最大化之外的其他一切行为都看作是非理性的。

　　在现实生活中，大多数人确实是更多地考虑自身的利益，因为个体的人在其生存和认知过程中，总是离不开自我。但是，这并不能说明自利或自私是人的唯一的本性。作为社会的人，其实也具有一种利他性的本性。所以，那种人从本性上就是自利的说法只是强调了人性的某一个方面，而忽视了其他方面。而且，这种人本性上就是自利的说法，忽视了人的精神追求，忽视了人提升自己、追求人性的完满性的特征。

　　这种“人在本性上就是自私”的人性假设还有一个错误，那就是它把现实中存在的东西当成是我们应当追求的东西。如果说社会上存在着本性自私的人是一个客观现实，它也只是伦理学上讲的“是”，而不是伦理学所追求的“应当”。所以从理论上讲，这一人性假设实际上是混淆了事实与价值。从实质上说，这种人性假设和价值观会让人降低对自身的道德要求。当人们认定人就是自利的时候，那种为了追求自身利益而损害他人或公众利益的行为似乎也就成为理所当然的事。

　　（作者单位：武汉大学哲学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