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蜀道有广义和狭义,广义泛指“出入蜀地的道路”,包括从各个方向进入四川的古代交通道路体系,具体特指的则是翻越秦岭巴山、连通秦蜀的古道体系。
关键词:蜀道;探访;文化瑰宝;栈道;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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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提示】蜀道有广义和狭义,广义泛指“出入蜀地的道路”,包括从各个方向进入四川的古代交通道路体系,具体特指的则是翻越秦岭巴山、连通秦蜀的古道体系。蜀道自先秦沿用至今约三千年,全长大约两千里。蜀道是我国重要的文化遗产,本报记者近日探访了壮丽蜀道。

“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自古诗人无论到过蜀道与否,都喜作蜀道诗。从唐代李白的“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一诗,到近代王国维的“蜀江委蛇几千折,峰峦十二烟云间”,千年来在一次又一次真实或想象的描绘后,蜀道给人以险峻、壮丽、神秘的印象,呈现着魔幻与现实相互交织的吸引力。
今天的蜀道是我国最重要的文化线路遗产之一。蜀道现状什么样?蜀道文物存多少?蜀道的天下之最有哪些?蜀道研究和申遗工作进展如何?2015年元旦,记者从成都出发,沿着蜀道一路北上,重点探访了蜀道绵阳段、广元段、汉中段等地的蜀道文化遗存。
“虽昔鲁班,亦其儗象”
连通秦蜀穿越古今的文化线路遗产
千里嘉陵江水发源于秦岭深处,过陕西省阳平关后就进入四川省境内,江水在四川省广元市北约30公里处进入明月峡。明月峡两山夹峙,风光壮丽,而峡中道路曲折危险,古人在此修建了著名的明月峡栈道。
在现有蜀道遗存中,金牛道广元段是保存最为完整最具代表性的路段之一,也最先被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而明月峡又是广元段中古代道路文化内涵最为丰富的路段之一。
在明月峡的北口,有指示牌提醒人们这里可以看到古今多条道路并存的奇观——嘉陵江水道、复建的栈道、老川陕公路、古驿道、古纤夫道和宝成铁路,而新修的高速公路则从明月峡隧道中穿过。栈道沿着嘉陵江水道高低曲折,沿途可以看到古代栈道凿孔的痕迹。据介绍,峡中现存凿孔400多个,每个凿孔宽45厘米,深75厘米,孔距120厘米,上下孔间距350厘米,呈三排,上排孔为搭雨棚用,中排孔架木作栈道供人马同行,下排孔为加固支撑孔。行走峡中,不时听见汽笛一声,火车在嘉陵江右岸山中穿行。而在头顶上是开凿于20世纪30年代的老川陕公路的老虎嘴,虽然新路已经改道,但仍令人战战兢兢。穿行明月峡,既令人感叹古人的聪明才智、巧夺天工,也惊叹于现代工程技术的飞速发展。
行走蜀道,让人最感兴趣、同时也最胆战心惊的就是栈道。《战国策·秦策》记载“栈道千里,通于蜀汉”,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写道,“巴蜀亦沃野……然四塞,栈道千里,无所不通。”故宫博物院院长单霁翔曾表示,“栈道是‘蜀道’的独特文化景观,保存至今的蜀道栈道及其附近的古代石刻,在蜀道文化线路中最具特色,是蜀道文化线路的重要物质载体”。
从明月峡逆流而上,在秦岭深处的略阳县灵崖寺保存着汉代摩崖石刻《郙阁颂》,颂文是关于蜀道艰险和栈道奇巧的最早最生动的描写之一:“斯溪既然,郙阁尤甚,缘崖凿石,处隐定柱,临深长渊,三百余丈,接木相连,号为万柱。过者慄慄,载乘为下,常车迎布,岁数千两,遭遇隤纳,人物俱堕,沉没洪渊,酷烈为祸,自古迄今,莫不创楚!”至今读来仍令人惊悚。颂文称赞武都太守新建栈道“校致攻坚,结构工巧,虽昔鲁班,亦其儗象”。略阳《郙阁颂》与汉中《石门颂》、甘肃成县《西狭颂》并称“汉三颂”。它们都出现在蜀道上,既是我国书法国宝,又是重要的史料。中国人民大学王子今教授在其“中国古代交通史研究”项目中对蜀道作了多方面多层次的研究,他认为,“汉三颂”作为工程技术史料,有助于深化对当时交通建设境况、修造技术方式以及交通工程的组织和管理形式的认识。
从明月峡顺江而下,可到千佛崖,这里是古代石柜阁所在地。古蜀道上多“阁”,如郙阁、石柜阁、剑阁、龙洞阁等,阁道即栈道。“季冬日已长,山晚半天赤。蜀道多早花,江间饶奇石。石柜曾波上,临虚荡高壁。”唐乾元二年(759)冬,杜甫入蜀至此写有诗作《石柜阁》。记者到时恰巧也是冬季下午,此时千佛崖边蜡梅初绽,香气扑鼻,小鸟啁啾,江边偶有奇石,让人既钦佩“诗圣”所写真切精准,也感慨蜀道壮丽依旧。
千佛崖是蜀道上最重要的佛教摩崖石刻之一,是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始建于南北朝,晚至明清,以隋唐造像为多,造像原有1.7万余尊,现存窟龛1192个、造像7000余尊,窟龛自上而下多达13层。20世纪30年代末中国营造学社考察四川古建筑至此,梁思成先生记录说,“嘉陵江东岸,大小四百龛,延绵里许,莲宫绀髻,辉耀岩扉,至为壮观。”摩崖下就是古金牛道,近年广元将旧道考古发掘出来,古道石板沧桑,悬崖造像秀美,摩崖和古道相得益彰。
在明月峡南口建有“中国蜀道文化博物馆”,较为全面地展示了蜀道的历史和现状。可以看到,蜀道不是一条道路,而是一个复杂的道路体系,主要包括翻越秦岭的陈仓道、褒斜道、傥骆道、子午道和翻越大巴山的金牛道、嘉陵道、米仓道、荔枝道等,全长1000余公里,涉及西安、宝鸡、汉中、安康、广元、绵阳、德阳、南充、巴中、达州、成都11个城市。学者认为,蜀道线路变化复杂,研究难度很大,川陕学界近年在陆续推进勘察各蜀道, 若全面系统掌握蜀道现状,还有许多基础性工作要做。

蜀道文物知多少?
“国保”单位是蜀道灵魂,未定级文物点是蜀道血肉

两千多年的历史积淀使得蜀道沿线文化遗产特别丰厚,数量多、质量高、年代久、类型全,走在蜀道上,文物之丰富,令人目不暇给。
据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林向2012年的初步统计,四川蜀道7市(成都、德阳、绵阳、广元、南充、达州、巴中)境内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59处,四川省文保单位233处,市县级文保单位2063处。这已经是很可观的数字了。2013年国家文物局公布了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记者根据新公布的名单重新统计,四川蜀道7市境内国保单位共计约97处。在2007年至2011年的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工作中,沿线各地加强了蜀道专题调查。据介绍,借助该次文物普查,四川省对蜀道及沿线文化遗产进行了专题调查,又新发现文物点4300余处。如果统计蜀道沿线11个城市的国家级到县级的各级文物单位总数,必然非常可观。当然对于这些文物单位,还需要根据蜀道的定义,确定其是否与蜀道文化内涵相符合。
作为古代交通遗存,“蜀道线路本体”相关文物是蜀道的核心组成部分,包括石路、栈道、桥梁、渡口、石门、关隘、驿站、拦马墙、纤夫石、行道古树等一系列文物遗存类型,其中许多都具有蜀道的鲜明特色,如剑阁老县城普安镇西8公里处的凉山乡附近有一段拦马墙,高1米以上,宽0.8米,这是在驿道险要处为防备马匹跌落悬崖而砌成的墙,类似现代高速公路的防护栏。
有学者提出,值得注意的是,在各级文物保护单位之外,应当高度重视那些数量庞大的未定级别不可移动文物。大量“蜀道线路本体”相关文物特别是文物普查新发现的文物点都属此列,这些文物点相对来说可能不是那么引人关注,但它们是蜀道整体文化的基石,如果说“国保”单位是蜀道的灵魂,那么大量未定级文物点就是蜀道的血肉,对于今天我们完整保护蜀道、传承蜀道文化,同样具有重要的价值。
蜀道上的文物保护有成功案例,也有经验教训。比如古剑门关因20世纪30年代修建川陕公路被拆毁,荣列第一批“国保”的褒斜道石门及其摩崖石刻因修建水库,“石门十三品”摩崖石刻被凿出而移存于汉中市博物馆,石门等则沉入水中,都是为人所知的例子。对于近年来剑门关的复建方案,学者也有不同看法。蜀道某古城,由于整修过新,古意丧失,也不是成功的例子。千佛崖隧道和明月峡在过去都曾因修建道路而受到较大损坏,梁思成考察至此曾经叹息,“惟近岁兴筑川陕公路,较低之龛,剞削多处,千载名迹,毁于一旦,令人痛惜不已”,而近年来千佛崖隧道贯通,使其保护条件大为改善。对于这些成败经验,应该进行总结和讨论,对于今后蜀道文物的保护和合理利用具有重要的意义,对于其他地区的文保工作也具有借鉴意义。

蜀道天下之最有哪些?
蜀道文化遗产具有唯一性特殊性
蜀道有许多具备中国唯一性乃至世界唯一性的文化遗产。在请教川陕文博专家后,仅记者初步统计,蜀道可称天下之最的就有剑门、栈道工程、褒斜道石门、翠云廊、汉代摩崖石刻“汉三颂”、汉代石阙、宋代《仪制令》路碑、江油灵岩寺宋代飞天藏、觉苑寺明代壁画等。
巴蜀地区自古有“剑门天下壮、夔门天下雄、峨眉天下秀、青城天下幽”的说法。杜甫诗写得淋漓尽致,“惟天有设险,剑门天下壮。连山抱西南,石角皆北向。两崖崇墉倚,刻画城郭状。一夫怒临关,百万未可傍”。秦岭巴山的栈道被誉为世界交通史上的奇迹,而褒斜道石门是我国最早的人工穿山隧道工程,《石门颂》等摩崖石刻为汉隶国宝。
翠云廊是蜀道上最为人珍爱的路段之一,路边古树多为柏树,自秦以来,历代培植,历经2000余年,号称“三百里程十万树”,据统计现存古柏上万株,核心路段位于广元市剑阁县和绵阳市梓潼县之间,走在翠云廊上,“苔花荫雨湿衣裳,回柯垂叶凉风度”,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古柏比比皆是,让人对前贤的植树护林“接力赛”感佩不已。
《仪制令》是古代勒字刻碑立于道路旁的交通法规。陕西省略阳县有一通《仪制令》路碑,现藏于灵崖寺内,碑立于南宋淳熙八年(1181),碑文规定:“贱避贵、少避长、轻避重、去避来”,是我国迄今发现的最早的交通规则,由此也可推测当时蜀道上人员往来颇为频繁。
剑阁县武连镇是一个蜀道边的山水田园小镇,在古代为武连驿,镇边有觉苑寺,平时很少有人到访,看管觉苑寺的老王为记者推开大殿木门,209幅近200平方米的明代壁画逐一展现在眼前,工笔重彩,沥粉堆金,与记者探访过的北京法海寺壁画、青海瞿昙寺壁画等国内几处最好的明代壁画相比,也不遑多让。华东师范大学艺术研究所所长阮荣春研究认为,“纵观整个中国佛传壁画发展史,四川剑阁觉苑寺壁画无论就寺观佛传壁画还是石窟佛传壁画而言,其数量最多、面积最大、保存最为完好,在目前国内同类题材中首屈一指”。
当年明代僧侣净智往来蜀道,主持古寺留下了传世国宝,但作为壁画创造者的画师的名字却还有待从历史的迷雾中去发掘。他们的名字在蜀道上已经湮没无闻,他们的作品仍在蜀道上供人瞻仰礼敬。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蜀道之宝等待人们去发掘和研究。

蜀道申遗进展如何?
稳扎稳打有信心,跨省合作需加强
在丝绸之路和大运河2014年申遗成功后,同为文化线路遗产的蜀道申遗再次引起人们关注。记者近日致电四川省世界遗产管理办公室,相关工作人员表示,四川在2014年下半年已完成《蜀道申报世界自然与文化遗产预备清单初步方案》,明确了申报名称、范围、标准等内容,该方案正报四川省政府审定,下一步工作还有待相关主管部门统筹协调。蜀道申遗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回顾蜀道申遗,必须提到罗哲文先生。罗哲文曾经总结,有三件事在他人生中占了很重的分量——完成长城申遗,推进大运河申遗进程,启动蜀道申遗。2009年在科学考察的基础上,郑孝燮、罗哲文、阮仪三、刘魁立、谢凝高等专家联合发出《关于中国蜀道文化线路整体保护及联合申遗的公开信》。自此蜀道申遗正式启动,稳步向前。罗先生在其晚年对蜀道更是念兹在兹,投入了许多的精力和感情。
近年来全国政协组织了多次蜀道申遗考察和研讨活动。2011年9月,以时任全国政协副主席张梅颖为团长的全国政协文史和学习委员会调研组与四川省政协、陕西省政协邀请部分全国政协委员、文化遗产专家,开展了蜀道文化线路保护与申遗调研活动。其间在广元召开了蜀道文化线路保护与申遗研讨会,通过了《蜀道文化线路保护与申遗广元共识》,指出:蜀道内涵丰富,价值独特,是自然和人文共生的标本,是沟通关中和西南地区的纽带,是传承中华文明的重要载体。2012年10月在陕西安康又召开了第二次蜀道文化线路与申遗研讨会。2012年10月22日,蜀道金牛道(广元段)被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
走访蜀道,记者看到各地推进了一些重点文保工程。如广元千佛崖摩崖造像文物保护工程正在进行,由清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设计的保护性建筑正在施工,建成之后对景观无疑会造成一些影响,但能够为文物提供更有效的保护,也可能为观众提供安全的观看条件。
记者了解到,为给蜀道申遗提供有力的学术支撑,陕西出版集团三秦出版社策划出版大型人文地理学术著作《中国蜀道》,由北京、四川和陕西三地学者联手撰写,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刘庆柱、中国人民大学教授王子今担任主编,这是第一部系统介绍蜀道的大型著作。王子今向记者透露,《中国蜀道》有十余种,他自己撰写的一本是《中国蜀道·历史沿革》,这套书获得了2012年国家出版基金资助,即将出版。
“申遗的过程,也同时是传播的过程。如果蜀道受益于这些改变,我们就可以自豪地说,最大的收获,不在于最后夺标似的得到那个名号,而是早已融进多年以来我们为祖先和后代、为全世界所作的献智献勇的事业之中了。”罗哲文先生在考察蜀道时曾经如是说。他的话对我们今天仍具有重要的意义。
几位受访学者都向记者表示,虽然现在已有一些跨省协调机制,但在实际工作中仍存在诸多困难,蜀道申遗跨省合作还要加强。在梓潼县有几通记录清代官民共同出资合力修建蜀道的碑,其中绵阳民间考古爱好者李戴提供的《邑侯徐老夫子修路碑记》(清代本地文人白玉藻撰写)中谈论了他对蜀道难易的看法,“昔人作《蜀道难》云,‘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又作‘蜀道易,易于履平地。’藻谓,‘蜀道之难,天为之也;蜀道之易,人为之也’。”今天看待蜀道申遗的难易也应如此,事在人为,蜀道申遗还有大量基础性工作要做,稳扎稳打,多方合力,才能化难为易。







